本报记者 赵景锋 李祉瑶
团队成员研究作物生长情况。 内蒙古农牧业科学院供图
团队成员分析土壤养分数据。 竹思轩摄
走进内蒙古农牧业科学院保护性农业实验室，整齐排列的土壤样本引人注目。在这座小型的“土地医院”里，从大兴安岭的黑土到西北荒漠的沙化土，北方农牧交错区内各种类型的土壤，都有专属的“健康档案”。
实验室里，几名科研人员正端坐在实验台前，背部微弓，眼睛紧盯显微镜，仿佛在与微观世界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——他们是北方农牧交错区保护性农业创新团队成员。
这一团队由中国工程院院士路战远领衔，骨干成员共29人，其中20人年龄在35周岁以下。他们扎根基层一线，直面农田风蚀、土地退化等生态挑战，潜心科研攻关。今年4月，该团队荣获2026年度中国青年五四奖章集体。
研究保护性耕作，破解农田风蚀难题
农牧交错区是农耕区与草原牧区交织的特殊生态带，北方农牧交错区覆盖内蒙古、山西、吉林、甘肃等9个省份。这里曾经土地沙化严重，沙尘暴肆虐，耕地持续退化。为了攻克这些难题，2003年，路战远组织成立北方农牧交错区保护性农业创新团队。
“必须解决的关键难题是风蚀防治——大风过境，刮走表土养分，导致土壤肥力下降。狂风裹挟土壤颗粒，增加沙尘暴等恶劣天气的发生频率。”路战远介绍。
春天，顶着狂风在田间和农民一起耕作；夏季，冒着酷暑调查土壤与作物的生长情况……日复一日实地调研，终于让团队成员找到了突破点——保护性耕作。“传统连续翻耕的方式会导致土壤疏松、表土大面积裸露，增加风蚀风险。”路战远说，保护性耕作就是通过秸秆覆盖，采用不翻地或少翻地的方法，保护土壤结构，在不影响农作物产量的前提下，让土地休养生息。
经过长期大量试验，团队成员总结出一套保护性耕作操作要点，并研发出配套技术设备。然而，在向农牧民推广时，却遇到了质疑。
“不翻地就直接种，庄稼能成活？”起初，听到这种耕作方式，一些农牧民调侃其是“懒汉种田”。
想让农牧民接受一套新观念、新技术，得用实打实的成效说话。一方面，团队在50多个旗县区建立试验示范田，试验数据显示，采用保护性耕作的大豆、玉米等作物平均增产9%至23%；另一方面，团队成员走村入户，用通俗案例、细算收益账等方式，把保护性耕作的好处讲给农牧民听，还筹资40多万元，编印科普画册17万册并免费发放……农牧民逐渐放下心中的疑虑，愿意尝试新的耕作方式。
截至目前，保护性耕作技术已在内蒙古呼伦贝尔市、兴安盟、通辽市等地推广，累计推广面积超3亿亩，增产粮食200多亿斤，使农田风蚀减少60%以上。
培育地力，为土壤“把脉开方”
少耕免耕的推广应用，虽然有效解决了风蚀问题，但是由于土壤肥力仍然较低，影响着作物品质和产量的提升。
“土地和作物就像人一样，要营养均衡，否则容易生病。”团队成员赵小庆说，“我们的工作之一，就是定期采集土壤样本，进行诊断检查，寻找病症根源并对症下药。”
“北方农牧交错区跨度范围很广，地理环境复杂多样，土壤情况也各有差异。”赵小庆说，就像人的体质不同，调理方式也不同。比如东北地区面临黑土地土壤侵蚀、有机质下降问题，西北地区则需解决土地盐碱化问题。团队根据耕地的先天“体质”，采取差异化的培肥措施。
2013年，正在就读生物信息学专业的赵小庆，日常就是在实验室里与各种微生物打交道。一次偶然的机会，他参加了一场报告会，听到团队常年躬身一线，科研成果直接关系着土地和农牧民。“我很感动，也很向往。”赵小庆说。
赵小庆尝试联系路战远，“路老师说团队在土壤微生物研究方面还有短板，而我所学的专业正好符合这一方向，邀请我加入。”
加入团队后，赵小庆意识到，农业领域研究涉及多学科知识，想要掌握不同区域的土壤情况，只待在实验室里是不够的。于是，他积极到各地农业生产一线，跟“土专家”学种地、田管。渐渐地，他的研究方向愈发明晰——研发微生物菌剂。
在土壤微生物储藏室，一台台恒温冰箱里分门别类地保存着1.29万株菌株。赵小庆说，有益微生物在土壤中扩繁代谢时，会分泌有机酸、多糖等物质，可以黏结土壤颗粒，形成疏松多孔的团粒结构，提高土壤透气性和保水保肥能力。他们的工作就是从土壤中分离筛选出各类微生物，加工成菌剂菌肥，定向为土壤补充养分。
“在干旱寒冷的环境下，秸秆直接还田后难以自然分解。”赵小庆说，团队一次次深入大兴安岭沿麓极寒区域，终于寻找到可以促进秸秆降解的菌株，“能够在恶劣环境中存活的秸秆促腐菌株，具有较强的环境适应能力，可以在各种严酷条件下将秸秆高效转化为土壤可吸收的养分。”
在这样一群“土壤医生”的“把脉问诊”下，区域地力提升效果显著。团队探索农田生态退化过程与地力培育机制，发明秸秆原位促腐和定向培肥“养地”技术，位于内蒙古、甘肃的示范推广区11年来有机质得到了增加，粮食增产85亿斤，已成为当地主要耕作制度，实现了从生态退化到地力提升的转变，相关科研成果获得了2023年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。
改良农机装备，解决农牧民生产难题
新的耕作方式要落地，农机装备是关键一环。
在团队成员刘冀韬的办公桌上，摆着一份名为“反馈信息”的文件夹，主要内容是从各地农机合作社收集来的农户反馈，里面清晰梳理了不同土地类型对播种机型的差异化需求。
刘冀韬是内蒙古人，获得农业机械化工程博士学位后加入团队，主攻农机装备迭代升级。“我想研发出更实用的装备，让家乡的农牧民有更好的收成。”刘冀韬说。
“装备存在什么问题，需要到实际应用场景中发现。”刘冀韬说，他走访了数十个旗县区，与农机合作社负责人、农牧民对话交流，不断寻找农机装备存在的痛点、短板。
在实验室里的产品介绍册上，清晰呈现着团队研发的各式农机装备情况。“这是免少耕播种装备，能够高效匹配保护性耕作的需求。”刘冀韬解释，在一些秸秆覆盖量大的地块，传统播种机作业时容易缠草、堵塞，开沟深浅不一，出苗整齐度也会受影响。
针对这一问题，团队深入不同地块开展试验，反复优化清茬、排种、覆土等部件，研发出能够适应玉米、小麦、马铃薯等不同作物的免少耕减蚀保土装备。刘冀韬举例说，圆弧窄型滑刀式开沟装置，能够在秸秆覆盖的地块下顺畅破茬开沟；四连杆仿形和覆土镇压装置，可以根据地表起伏自动贴地作业，把种子稳稳播到合适深度，再完成覆土镇压。“过去这类机具要么清茬不彻底，要么播种精度跟不上，现在作业时速能到10公里，播种合格率超过95%。”刘冀韬说。
年轻人源源不断的创新活力，离不开团队的支持。“团队制定了科研成果奖励机制，鼓励大家努力产出高质量成果。我们还设置了‘主副岗’，让每一个人既有主导项目，又互相打配合。”路战远说，如今，团队已搭建起高水平的科研平台与人才培养体系，建设了黑土地保护与利用重点实验室等7个国家级、省部级科研平台，为青年科研人员提供了广阔的成长空间。团队累计培养博士后、博士和硕士125人，为我国保护性农业学科发展输送了大量新鲜血液。
从实验室到田间一线，这群背景各异、充满朝气的科研人员，正用奋斗与汗水书写青春答卷。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9月07日 05 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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